性宪法|Protocol X - plaguecity - Ginga Eiyuu Denset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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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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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0日下午从费沙起航前,莱因哈特曾与三个男人交谈。确切地说,第一个与之交谈的是一个男孩。

艾密尔·冯·席列今年刚过18岁,占据着皇帝身边一个独特的生态位。他一头褐发,眼珠暗绿。自14岁起,他以贴身侍从的身份从大本营支领薪水,所作所为正如人们对这个职位的想象。直到他年满16岁,皇宫的医疗团队正式向他敞开大门。艾密尔成了一个学徒和实习生。

但他仍然从大本营获得补助,他的官方职位和门禁权限没有被撤销。他时不时进入皇宫西翼寝殿区,做一些本该由侍从来做的事情。他的身形逐渐接近成年男性,那种无性别少年的印象不再保护他。他和以前一模一样的行为,开始频繁惹来怪异的目光。

有些是善意的目光。对他有好感的人声称,艾密尔对最高权力有着不可替代的影响,他是皇帝忠诚的朋友,以数年如一日的照顾和陪伴赢得了信任,尤其是在吉尔菲艾斯缺席的几年中。七年前内战时期,吉尔菲艾斯的消失招致两种截然不同的揣测:权力倾轧引发的谋杀,和意识形态斗争导致的叛逃。当时还不是皇帝的罗严克拉姆公爵,对外保持沉默,官方命名因此缺席。于是她的童年好友、当时帝国军实际上的二把手、传言中因被期许婚姻而宣誓效忠的男朋友——从一个活生生的青年变成了一个帝国政治的幽灵。艾密尔的到来在那之后。在后来被称为“秃鹰之城事件”的变故发生两年后,少年艾密尔进入皇帝的核心社交圈。有人声称是希尔德引荐了他,因为他受到皇帝的喜爱,又反过来促成战后希尔德的升迁。作为大贵族独女又同时兼任皇帝幕僚的希尔德,因为他的美言,被任命为第一届帝国最高法院首席终生大法官。这种传言认为,艾密尔的存在本身,就是某种历史痕迹,暗示了新帝国“君主立宪”的架构,一开始就诞生于司法分支和行政分支的利益输送。在他们的口中,艾密尔极具影响力。他能左右皇帝最关键的人事任命。

但对于讨厌他的人而言,一切则有另一种解释。他们视他为一个“人形宠物”。他们绘声绘色的描述他究竟是如何“侍奉”皇帝,那并非纯粹的“情感支持”。吉尔菲艾斯回归后也被卷入这种传言,他们声称一个近侍或者医官,嫉妒着比他大9岁的内务尚书和宪法队长。反驳者认为这种说法没有半点事实依据。这两人生态位相差巨大,几乎没有利益冲突。

上午11点左右,艾密尔穿过从东翼医疗区直通西翼寝殿区的长廊,从人们的含义各异的目光中刷卡进入电梯。他托着银盘,银盘上有一杯温水和两片药:黄色椭圆的退烧药,白色正圆的提神药。这是昨晚御医团队送来的新样品,由总部位于费沙的巨型医疗复合体永生制药研发,经紧急特批后加急送达。艾密尔知道现任首席医官,马克西姆利安,在加入皇帝的医疗团队前曾是永生制药的董事之一。大致三年前,马克西姆利安从董事会离职,通过引荐和招募程序进入皇宫。

皇宫里大量的人事重组都发生于三年前。医疗和安保部门是重灾区。因此艾密尔年纪虽小,却是医疗团队工龄最长的人之一。至于安保方面,除了奇斯里之外,皇帝亲卫队当天轮值的人几乎尽数被拘捕审理。奇斯里本人最先被停职停薪,接受内部调查和军事法庭审查。两个月后其间谍罪、叛国罪和勾结地球教的嫌疑彻底洗清,才被释放。但作为对其履职不力的惩罚,他仍被停俸一年。又一个月后奇斯里官复原职,以亲卫队长的身份主持队伍的人员换血和流程优化。皇帝显然仍然信任他。反对者认为在发生了三年前那样的事情后,皇帝对亲卫队长的处罚太轻,这反映了最高元首某种根深蒂固的偏好:她总是更信任那些在她掌握最高权力之前就跟随她的旧人。另一些人则辩称,奇斯里确实是最适合这个职位的人选。莱因哈特的决断一如既往,建立于纯粹的能力与公平原则之上。

马克西姆利安就是那时进入御医团队,他的入职日期恰好在奇斯里被释放的第二天。艾密尔和马克西姆利安非常熟稔。他几乎是他的半个导师,带着他做了人生第一台手术:马克西姆利安主刀,艾密尔消毒铺巾、拉钩、擦血和剪线。那时他只有17岁,在手术室里艾密尔看到自己父亲的影子。艾密尔的父亲老席列是一名随舰军医,死于亚姆立札会战中同盟军的炮火之下。开炮轰击他父亲做手术的那艘战舰的人,之后也被莱因哈特的舰队击沉。

在艾密尔眼中,马克西姆利安博学多才,不端架子,对他像对自己的子侄辈一样亲切。他相信正是因为其在永生制药董事会的关系网,他们才得以在24小时内,就把新型退烧药送到皇帝的床前。这点对他非常重要,因为根据皇帝的反馈,普通退烧药显然完全没有起效。所以艾密尔不曾像其他医疗团队的人那样,私下抱怨马克西姆利安的“旋转门仕途”。实际上,昨天拿到新药时,他爽快同意了帮首席医官一个小忙——前提是这副新药确实管用,而且今天陛下的心情恰好平易近人。

艾密尔坐的是私人电梯,从电梯出来,转弯就是皇帝的起居室。奇斯里看到了他,艾密尔出示自己的证件。虽然他们都是熟人。奇斯里按铃提醒门内的皇帝,替艾密尔开了门。他端着托盘进去时,莱因哈特正在聚精会神的阅读。

皇帝知道是他,没看来人摆了摆手。她低着头,金色发辫垂下,发辫的编法似乎不是他教的那种。艾密尔走近,看到皇帝膝上像是摊着几张信纸,蓝墨水,手写体。这让艾密尔有点好奇。究竟谁现在还会用纸和笔写字,写这么多字?一个男人的脸迅速浮现在他眼前。一个黑发蓬乱的男人。他同样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配得上他的威名的威胁或者野心。在艾密尔的晨间新闻推送中,这个男人是最近新领土舆论动乱和全境游行的幕后黑手;但在入夜之后,他却看到他出入皇宫西翼。他的名字成为实习医生们换班时的八卦话题。在所有热烈讨论他的年轻人中,唯有艾密尔五年前就见过他一面。

他没有打扰皇帝阅读。艾密尔轻手轻脚的放下托盘,从大衣口袋拿出测温枪,隔空对准她白皙的额头。37.1度。新药确实是起效了。他默默站在一边,直到皇帝先停下,靠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转过身问他有什么事情。艾密尔指向托盘,恳请她现在就服用第二颗药,巩固效果,这样至少48小时内她不会再次发烧,这对她登舰后的媒体表演很重要。他嘱咐她将备用药物打包随身携带,因为他不放心其他人能否按时提醒她。他这次无法和她一起登舰,艾密尔为此感到些许悲伤,但也非常自豪。正如当年她所期许、而他当场承诺的那样,他正稳定的驶在成为她主治医生的快车道上。承诺发生在五年前。

艾密尔记得,那是他第一次和她说话。总指挥官在她的旗舰上发烧了,他被叫去照顾她。二月末的一天。宇宙里无论春秋、不分昼夜。

他后来查看她的病历,确定那是莱因哈特第一次有记录的高烧。病历上这一页写的诊断是“劳累过度,排除病毒或细菌感染,建议患者多喝水,注意休息”。笔迹潦草,他怀疑皇帝自己未必能看懂。但在当时,艾密尔并无资格查看她的病历和诊断详情。他只能请求她多休息,利用每一个他能和她说上话的机会,在舰桥上、在寝室里——这是她繁忙宏大的生命里,他唯一能奢求某种“控制感”的东西。她当时23岁,而他只有14岁。在她遭受病痛的折磨时,他没有任何能提供帮助的本事,他所能做的只有哀求:再睡一会儿、再吃一口。幸而这次发烧只持续了一天。三个月后,巴米利恩会战。她后来把她的生还当面归功于他,称之为“我向你借来的好运”。

两年后她的病历上又添一条相似的记录。这次更严重一些,皇帝在公开场合晕倒,因为高热昏迷不醒。事情发生在伊谢尔伦围城战的末期。那场战争本该是“毕全工于一役”的速胜,完成“夺回帝国最后一块拼图”的战略使命——但却变成了一场堪称战略灾难的消耗战。每一分每一秒,她付出了名誉,无数人付出生命。

那是第一次艾密尔意识到,也许帝国人也会恨她。他以前从未想象过这样的事情。怎么会有人真的恨她?她带来了帝国史上前所未有的公正和生机,让农民的孩子和贵族的血脉,第一次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竞争,皇帝明明是帝国的太阳。然而艾密尔仍然无法责怪她的残酷。因为在大亲征动员之前,她告诉他,自己将为了他而夺取荣誉和胜利。他发誓永远追随她。

她病倒不久之后,短暂的停火协议,紧接着,“那件事”发生了。他的世界坍塌了。击倒他的不仅是她遭受了伤害、他没能阻止伤害、舆论的失控、局势的动荡、政变的阴影,还有之后无穷无尽的仇恨。“她罪有应得”,“可惜没死”……艾密尔仍然记得让他最终砸掉终端、自我隔绝的那几句话。他躲藏在自己的世界里很长时间。直到她再次站起,率先走出阴影。

当她再次出现在公众面前广播,铁腕统治者姿态和以往别无二致,颁布了一部全新的法典,并以最高军事指挥的强权维护其法律……当她以皇帝的身份宣告,她本人仍然凌驾于所有那些企图否认她绝对权力的反对者——艾密尔感到心中所有的黑暗都被太阳驱散。她是帝国的太阳。die Sonne. die Macht. 艾密尔想。在古老的帝国语中,“太阳”和“强权”都是“她”、而非“他”的词汇,他终于明白了原因。艾密尔由此深信,关于“调用”的一切,都与情色毫无瓜葛。那只是他们的皇帝在回应历史的召唤。莱因哈特绝不会退缩。她会回应每一次召唤,或者调用,直到她再也无法回应。那就是他所全心全意信仰的统治者。

艾密尔看着莱因哈特把两粒药片吞下。他准备行礼离开,却突然有所发现。艾密尔皱眉,注意到早餐的餐盘里蒸蛋只吃了一半,酸奶被挖了两小勺,蜂蜜还没有浇上去。他拿起勺子,紧挨着她坐下,舀起一小块蒸蛋递到她嘴边,“您能再吃一口吗?”他问她,“就当是为了我?”他讨厌看到她无法正确的照顾自己,更讨厌自己无力改变这一切。去年的病历中她发烧了四次,其中一次不得不推迟了公务,前年的病历上是两次,三年前一次,五年前一次。每一次的诊断结果都是一样,“未见明显器质性病变”,“推断为重度应激与慢性疲劳综合征”。今年他得以查看她的原始病历和血样报告,他极为担心,但所有的数据看上去都很正常。白细胞总数、中性粒细胞比例、淋巴细胞比例、各类抗原抗体……不是细菌或病毒感染……当然更不可能是那些畜生造谣的该死的艾滋病!艾密尔握着勺子的手攥紧。他感到如此无助。每当她生病或者虚弱,他都感到如此无助,对命运如此的无能为力……就好像命运把他再次变成了一个孤儿。

莱因哈特咽下最后一口,制止他的进一步哄劝,坚决把托盘连同剩下的食物推到一边。艾密尔看着托盘里仍剩下不少的食物,无法克制的开口。“陛下,关于,”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站在她面前。艾密尔用心背诵腹稿,一半是马克西姆利安的话,一半是他自己的理解。他面颊微红,挺直腰背,盯着她的眼睛,“关于那个将创伤后应激障碍,即PTSD, 及其他精神类治疗的新药列入军队医保的提案……关于提案里,以‘调用’的专项收入提供预算补贴想法,以及是否应将补贴同时提供给现役军人、退伍老兵及其家属……您现在有几分钟时间听听我的想法吗?”他确认她点了头。艾密尔于是一口气和盘托出,他这些天脑子里不断盘旋的所有想法。

他并不认为自己越界使用了“影响力”。他是医疗团队的一员。他自己研究过这些药。艾密尔知道有多少幸存的士兵,以及像他这样的战争孤儿,永久的被战争改变。他也不想再继续承受那种羞愧,那种承认自己‘其实快撑不下去了’的羞愧……羞愧太沉重了。他甚至作为志愿者报名,参与了一种中枢神经刺激剂的双盲测试。那是一种成熟的药物,被其他测试者称为“高级提神药”,“救命药”。永生制药已经为其申请了专利和商标,只是因为流程漫长,还没有拿到民政省卫生部的审批。试药期间,他明显感到精力提升、负面念头减少、专注力增加,他因此得以挺过前段时间最繁忙的住院医轮转期……那刚好是那些关于她的恶毒流言再次爆发的时候。要不是因为永生制药的新药,他根本无法专心致志在急诊室里协助抢救。他可能无法救回希尔德小姐的表弟海因里希·冯·邱梅尔,把他从重度哮喘和并发症中拉回人间。艾密尔记得他当时在费沙综合医院做急诊轮转。医疗直升机降落在楼顶停机坪。海因里希的气道严重痉挛,血氧饱和度断崖下跌,整个人奄奄一息。他认识这个人,在希尔德小姐家中见过他,他知道海因里希和希尔德是血亲。他拼了命的想要抢救他,争分夺秒的协助转移,他想帮希尔德小姐救下她的亲人。他做到了。

那是艾密尔第一次真切的体会到,靠自己的能力获得帮助的感觉,用自己赚的钱来购买药物帮助自己……而不是从另一个他只能恳求和祈祷、却永远无法强迫她改变的人类……他多希望更多像他一样的人能得到这种帮助。他多希望她能得到帮助……“您觉得呢?”艾密尔分析完和马克西姆利安讨论过的话,结束了他的发言,他的脸颊更红了,紧张的看着她,“您认为呢,陛下?”她会同意他的看法,让这批新药加速审批、进入军人医保吗?

所以这就是新帝国历005年3月10日,皇帝莱因哈特在寝室吃早餐时,发生的第一场对话。一份牵涉到全军所有兵种、巨型医疗复合体,以及“调用”庞大专项收入,价值以千亿计的超级合同。

过去一季度里,这笔巨额订单已经被不同派系的人马以各种方式明示暗示过好几次了。而最近的、时间和空间双重意义上最近的一次,来自艾密尔。

听完他的话,莱因哈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背。她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承诺自己会认真考虑这件事。 比起提案本身,她此时更困惑的其实是另一件事:她究竟该把这个男孩放到哪个领域去培养?

最初,她当然是想把他送进军队,让他将来为自己领兵征战。即使身为帝国的皇帝,她对人才的饥渴从未满足。但那时宇宙尚未统一,除了她本人,没有多少人相信这场延绵一个半世纪的战争即将终结。即使是她自己,有时也说不清那种狂妄里,有几分是诚实的自信,有几分是说服他人的必要表演。

但她最终决定让艾密尔走医疗路线,认为培养他成为自己的主治医生才是最佳选择。毕竟艾密尔自己提过对这方面感兴趣。他的父亲生前就是一名前线军医。他甚至专门向她提过这件事,感谢她在亚姆立札的大胜,为他被同盟军杀死的父亲报了仇。于是,她基本放弃了让他从军的念头,转而让他向医疗方向发展。她一直认为这是一个极其明智的决定。艾密尔现在在医院轮转,其他实习医生都比他大好几岁,而他仍然表现出众。据她所知,无论是同僚还是上级都对他赞赏有加。他在医学这条道路上显然极具天赋。但是今天,面对眼前的男孩,莱因哈特产生了一丝疑虑。 她是不是该引导他进入政界?莱因哈特在心底默默盘算,检查自己发掘和配置人才的战略地图。艾密尔刚才难道不是在替一个巨型医疗财团,向帝国的最高元首进行政策游说吗?他是不是在委婉的向她表明自己的新志趣?她琢磨着这件事情。如果艾密尔对自己的野心感到害羞,她也不会惊讶。毕竟并非人人都是罗严塔尔。

莱因哈特没有逼迫他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她喝完杯中的温水,让艾密尔拿走。男孩专注的目光触动了她心底某处柔软的角落。她向他道了谢,再次承诺她听到了他的话,会好好考虑,接着让他离开。门板开合,莱因哈特低下头,细细读完了膝头信纸上的最后三行字。这篇手写信的标题是《如果我是地球教的领袖,我会做什么》,作者和版权署名是杨威利,不过使用权以近乎敲诈的价格转让给她,附带一份免责声明。巧合的是,杨在信中列出了五种战术,其中三种的关键词恰好是“医疗集团”、“军工产业”和“政府债务人”。

莱因哈特叠起信纸,随手放到一边。她追求效率,寝室和办公室经常互通有无,她的秘书处习惯了各种文件都准备多份。她看着折叠后的蓝色字迹,惆怅的叹气。昨晚太阳落山后,她的高烧迅速卷土重来。她撑了几小时,抱着热巧克力在卧室看文件,但还是在最后一刻取消了与杨的会面。那时杨已经到了起居室客厅。她让吉尔菲艾斯把他领去客房。艾密尔让她等他去拿新药。等待时她撑着脸,想起自己病得最重的两次发烧,都和杨脱不了干系。要么是她正计划剿灭他的舰队,要么是她正致力于消灭他的国家。她半真半假的想,也许今晚不该和他见面。也许这个魔术师又给她准备了什么噩耗。于是她要求他留下一份书面报告。她的本意是让他回去再写,明天两人再当面交谈。但他居然真的在离开前,坐在客房里把这些写了下来,然后心安理得地卷走了所有的现金——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坚持用现金结算顾问费,难道是为了避税?不想让她给他的钱又回流给她?总之,杨在客房奋笔疾书。一墙之隔,她等到艾密尔拿来新药,服用后爬回床上。她知道他是凌晨1点前走的。她听到他和吉尔菲艾斯在说话。那时她刚好醒来喝水,她摸着自己凉下来的额头,看着手心印着“永生”的空铝箔,听了几句他们的对话。听到杨解释为什么今晚他一定要走。

莱因哈特拿起那几张纸,摊开又过了一遍。她察觉到杨的策略与他人的不同。她想起奥贝斯坦,他在策谋方面也极具天赋,但那仍然是一个谋臣的智慧。而杨的策略,如果让她来评价,则更像是君王的谋略。

她开始咬自己的无名指关节。多么讽刺!不是吗?因为杨威利绝对是这个宇宙中最不想当君王的人。他既无意与她竞争,也不图和她共治,更不愿意向她宣誓效忠!他甚至连一份全职领薪水的工作都不想干……他只想当个可以随时跑路的合同工!这家伙就只想舒舒服服地待在那儿,心安理得地做个自作聪明的混蛋。莱因哈特暗自咒骂。她的关节被自己咬的一片通红。这个人空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才华,却连多加一个小时的班都不肯,除非被人拿枪指着逼迫。她绝对、极其痛恨他性格里的这一面。至于这种感觉被称为“痛恨”是否准确?这根本无关紧要。只有把它命名为“痛恨”,才能让她心里稍微好受一点。

她知道他结婚了。她不仅都听到了,吉尔菲艾斯第二天早上,还专门在去内阁上班前,转道过来告诉了她。真是个混蛋。莱因哈特忿忿地思忖着。她当时真该冲出去,冲到隔壁,在吉尔菲艾斯放他离开前,要求他出示结婚证的原件以兹证明。也许这只是个恶劣的玩笑。也许这是又一个骗术。好吧,她心里清楚这不是玩笑。他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莱因哈特终于从沙发上起身。她脱下睡袍,解开发辫,晃了晃满头金浪。她踩着地毯走到衣帽间,抽了一套军装穿上。贴身剪裁,弹性布料,一如既往没有穿戴内衣。她走出来,推开房门,问奇斯里去南郊宇宙港的车队是否已准备好。亲卫队长对着隐形麦确认几句,告诉她车队已经等在楼下。

她很快将进行今天的第二场谈话,对象是奥贝斯坦。谈话将在前往宇宙港的车上发生,奥贝斯坦已经从内阁被叫去她的专车等待。毕竟,必须被优先考量的是她的时间,而不是他的。

* * *

两周前奥贝斯坦身处海鹫俱乐部的一个包厢。俱乐部的老板是奥贝斯坦的政治掮客,她在智库诉政府案背后的金主们之间牵线搭桥,争取一个二审开庭前的庭外和解。原告律师,也就是智库方的总法律顾问拉涅利,当时坐在他的对面。两个人面前都没有任何酒精饮料。此时帝国政府深陷连续诉讼的泥潭和自由派媒体的攻讦,随之又爆发了以“复活的杨”“魔术师的新奇迹”为主题的新领土大游行和对帝国政府殖民合法性的批判,混杂着高院首席大法官希尔德“被捕”的流传甚广的爆炸性假新闻,和传播有限的对实际“行政休假等待调查”情况的深度跟踪报道及对希尔德本人的采访……更别说代议院趁火打劫的权力扩张。于是这似乎成为谋求一个庭外和解而不是进入二审的最佳时机。至少他们当时如此认为。

包厢中的初次会面一如所料的毫无建树,基本只是把菲尔纳在会前和拉涅利的助手谈过的条件又对齐一遍。真正的对话发生在两人走出房间之后。他们前后进入这家度假村式俱乐部北面的行政电梯。俱乐部坐落于市中心,但极其注重隐私保护。棕榈树、石墙、立柱和艺术涂鸦的帷幔经过精心设计,确保所有会员的隐私都得到尊重。

行政电梯的电梯门关上。奥贝斯坦察觉到气氛变化:拉涅利似乎认为他们已经足够熟稔了。“要应付所有这些棘手的烂摊子,对我们尊敬的皇帝陛下来说一定很艰难吧,”拉涅利松了松领带,试探性地开口,“无论如何,她才28岁,几乎还是个小女孩……我有孩子,去年我的第一个孙子也出生了,我和家人们在一个滑雪胜地庆祝——您有空也该去看看,尚书阁下。就在离费沙不远的一颗行星上。食物没有费沙那么多花样,但服务几乎是旧帝国大贵族的水准。风景绝佳。最重要的是,隐私性极好。” 他和奥贝斯坦都没有按楼层号。“抱歉——我刚才说到哪儿了?”拉涅利笑起来,为自己的胡扯道歉,“对了,孩子……你知道孩子们是怎么回事。能有一个真正有天赋的孩子就是中了大奖,你要是有钱,可能会得到一个野心勃勃的孩子,那也还不错,或者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你只能希望他长得还不错,最糟糕的是那种自视甚高但实在不聪明的,让你怀疑自己选择伴侣的品味。老实说,没有人挑第一任老婆的时候就能选对,年轻的时候总是岳父比较重要,到第二任时,你才知道自己要什么……但大人的事归一码,孩子终究是孩子。我们可不会跟一个孩子较真生气。”奥贝斯坦一言不发,没有反对,于是拉涅利继续说下去。“我敢打赌,您就像我一样,在暗中承担了那些最肮脏、最沉重的工作……正如我们为了保护年轻一代所必须做的那样。遗憾的是,有时候孩子们并不理解这种保护。但总有一天他们会懂的。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必须替他们负重前行。”奥贝斯坦转过头。他几乎能看到这个男人脑子里的齿轮如何转动。这个人大概觉得自己颇有洞见、众人皆醉而他独醒。其他反对派质疑莱因哈特的判断力、认为她绝非这个国家的真正决策者时,一致相信是吉尔菲艾斯在背后引导、教育、甚至规训和奴役她。但这个比奥贝斯坦略长几岁的男人想必认为,唯有自己看穿了一切,看出了在幕后提线的“真正的”大脑不是和皇帝同龄的红发青年……而是他巴尔·冯·奥贝斯坦。他在试探他的野心,把他拉进某种“老男人俱乐部”。

而奥贝斯坦立刻就咬了钩。他怎么可能不咬钩?这可是个罕见良机。 “我没有孩子,也不曾结婚,”奥贝斯坦说,“但我养了宠物。所以我能理解您的观点。”拉涅利面露讶色。他管她叫宠物?“一条狗,”奥贝斯坦解释,“斑点狗。您养狗吗?我知道一家店,能买到非常新鲜的鸡肉。我的狗很喜欢。” “……我养了四条比格犬,”拉涅利说,“它们擅长组队狩猎。我有些朋友对打猎很感兴趣。您有空也该加入我们。快到四月了,如果我们不帮忙扑杀,猎物就会过度繁殖乃至失控了。” “我的狗恐怕连只兔子都追不上,他太老了,”奥贝斯坦终于按下电梯的楼层,他的车停在地下一楼,“但我很有兴趣见见您的朋友们。我们或许能在其他方面找到共同语言。我对此很有信心。”

这个人看对了一点。上车的时候奥贝斯坦看着后视镜里的发际线。他的白发又多了一片。确实有一些事情,他不会告诉皇帝每一个细节。他不想让她知道的太多。但拉涅利搞错了:他的隐瞒并非野心、更非蔑视。

三天前,奥贝斯坦带上朗古前往费沙南半球的公牛湖高尔夫球场。南半球地广人稀,开发远不如北半球,这个高尔夫球场所在的私人牧场兼野奢度假基地,规模近乎一个小国。拉涅利这次则和纽瓦克父子同行,还有一个红发的女人陪同他们。也许是为了点缀。这个女人在18洞球场上打出了全场最低的杆数。从客观的角度分析,奥贝斯坦认为她是属于有吸引力的那一类女性。纽瓦克父子带她来肯定有其目的,只是他一时还没看透。当他们打完前九洞,准备向后九洞进发时,老纽瓦克,也就是鲍勃·纽瓦克,把奥贝斯坦拉到一棵山毛榉树下。两人在树下交谈,奥贝斯坦坐在高尔夫球车里,球车后座堆放着几瓶水和一叠干净的毛巾。鲍勃戴着渔夫帽站在车边,看着小纽瓦克和那个红发女人在烈日下挥杆。朗古则在离两人不远处的新手区站桩练习。

红发女人先开一球。“尚书阁下,我的儿子艾伦告诉我他很伤心,他说您这样聪明的大脑,却不认同公开主权数据的想法,也不赞成开发‘主权稳健指数’这种新型金融产品,不认同它能为国家带来的潜在公共利益,”鲍勃·纽瓦克拿起球车上的热毛巾擦脸,“但我要让您知道,我站在您这边。年轻人总是习惯透过赚快钱的滤镜来看待一切。那可不是我们那个年代的做事方式。”奥贝斯坦看着一颗高尔夫球划破天空。阳光下湖水波光粼粼,草坪向无限远处蔓延。再远的地方有一些黑影,像是吃草的牛羊。

“艾伦出生在费沙。所以他不懂,”鲍勃放下毛巾,满脸泛红,面露感慨,“但我出生时旧帝国还未完全堕落,人们做事还懂规矩。在我还是一个青年的时候,每一个叫得出名字的贵族家庭都会削尖脑袋,争相把女儿送进宫陪伴皇帝,只为求一个将自家血脉嫁接到皇室族谱上的机会。仅仅是有钱可上不了那张桌子……那张桌子是严格为高贵血统保留的。如您所见,我的名字里甚至没有一个‘冯’字……但现在的新世界可平等多了。”他低声轻笑,灰色的眼珠转动。“我非常欣赏皇帝陛下打破血统垄断,以能力选拔人才的行事作风。以前那样是不对的。一切本就应该基于能力——或者,我们直白点说,基于资本。我一直觉得‘调用’以及它创收的方式,是个绝妙的主意。”“说重点,”奥贝斯坦提醒他,“你想要什么?你能给什么?”“我会动用我的影响力让智库撤诉,我的朋友们应该能卖我一个面子……不仅如此,我还想主动提供一项‘亿万富翁税’,进一步为帝国化债创收,”鲍勃摊开双手解释,“拉涅利彻底研究过《性宪法》。他告诉我这里面有一个概念叫做‘私密调用’,定义为一种会被完整记录、但绝不公开播出的调用。我当时就问自己,这怎么赚钱?然后,我恍然大悟,领会到了皇帝陛下的真实意图。”他拿起一瓶水,拧开瓶盖,把渔夫帽扔到球车后座。“我提议我们开放竞标,”他握着瓶身说,“严格限制在超级富豪的小圈子里,单是参与竞标就需要一个高昂的底价。这能在不增加普通臣民订阅费负担的前提下,为政府预算带来天文数字的收入。换句话说,这等同于一项扩大税基的‘亿万富翁税’。”鲍勃扔掉水瓶,自己也坐进车里,身体前倾看向奥贝斯坦。坐下时他的裤子折叠,大号终端从口袋边缘探出。“那么,你想要竞标什么?”奥贝斯坦问。他的目光极其短暂地掠过那个终端。“一个概率,一个机会,”鲍勃揭开了底牌,“一个参与帝国未来的机会……不需要修宪,那太麻烦了。只需在调用执行手册上增加一条解释:在‘私密调用’期间,必须撤除一切避孕措施。这就像旧帝国以前的做法一样……只不过我们的出价,远比旧帝国那些贵族们的出价高得多,也透明的多,保证资金来源合法,接受第三方审计,当然,避孕措施的移除过程也要受到监督,这是花大价钱买一个概率,但概率不能为0……而且,这是一个完全由出价能力决定的机会,而不是由出身决定。这样公平多了,不是吗?我打赌皇帝陛下一定会喜欢这个主意。”

“你在拿皇帝陛下的子宫下注。”奥贝斯坦平静的总结,他比了个手势,鲍勃点点头,按了个按钮,高尔夫球车载着二人起步,缓缓向小纽瓦克的方向驶去。“不,”鲍勃纠正他,“这可以是一款为未来投资的期货,或者期权,或者是一款重新分配资源的税务工具……您比我更清楚这一点,尚书阁下。我们永远应当使用正确的命名。”奥贝斯坦的余光瞥向那个终端。球车途经一条石板路,车身颠簸,鲍勃身边的空水瓶和他兜里的终端一起滚落。不远处朗古结束了新手区练习,正向二人走来。“一个有趣的想法,”奥贝斯坦按下停止键,邀请鲍勃下车,他指向一条环湖步道的起点木牌,“我们不妨散散步,顺便讨论一下这款工具的细节。”这天晚上,奥贝斯坦从朗古处得知他在那个终端的克隆盘里提取出了什么:一个加密的群组,一个纸折战舰的图标。

今天,奥贝斯坦在皇帝的车厢里见到莱因哈特。他向她复述了那个所谓的“亿万富翁税”,解释这是原告方向帝国政府开出的庭外和解筹码。他提醒皇帝这可能是真的筹码,也可能只是原告方在砸墙以逼迫政府开窗。他没有向莱因哈特提起那个纸战舰的图标,也没提它和三年前她的医疗信息泄漏以及地球教残党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他知道朗古,司法省下的安全局局长,在法律的水域之外多游了几步,才追踪到那艘纸战舰的背景信息,但他们仍没有完整合法的证据链。除此之外,为了克隆那个加密的掉在高尔夫球车里10分钟的终端,他自己或许也违反了那么一两条小规定。但皇帝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让帝国政府再背上几桩非法搜查和侵犯隐私的诉讼。所以他选择闭口不谈。让朗古根据线索继续找,或者创造,合法的证据链。如果此时让皇帝知道她的司法尚书公然违反帝国律法,会让她陷入一些不必要的政治困境。这倒不是说他认为她没有办法处理这种困境,她当然有办法。他只是认为毫无必要让这种困境发生。

他准备好了她大发雷霆,他一字一句的复述了原话,他认为她有理由产生某种迁怒。而她果然带着怒火看向他。“朕起先还在想,那些亿万富翁怎么会在没人拿枪指着他们脑袋的情况下,主动要求给自己加一项‘亿万富翁税’。现在朕明白了。”她蓝色的眼睛像是寒冰闪烁。“用一场赌博来制造一个继承人,同时还能在不增加普通臣民负担的前提下,大幅削减国家债务、增加政府收入,”莱因哈特的声音里透着近乎毫不掩饰的恶毒,“若非你谦称这是他们的主意,朕简直要相信这是你的天才设计了。”“你以前多少次进言,催促朕早日诞下继承人,巴尔?”她不依不饶,“怎么,你现在不催了?还是说,因为连你也不得不承认,还是他们的使用设计,在效率上更胜一筹?”

他没有因为皇帝的逼近而后退。“我不再催促您,是因为我相信您已经诞下了继承人。”他认为她知道,但他承认有时候他或许说出来的话太少。“您写下的宪法,陛下,”他提醒她,“您不需要再去生产一个新的继承人,您只需要把您已经娩出的继承者抚养长大。”他知道狮子之泉西翼和东翼发生的一些事情。“您不能把您的政治遗产丢给一个婴儿,您必须活下去,亲自哺育它,直到它学会自保。”他并不在意她是否会因此生气。他必须让她明白她的身份。“您的母亲没能活到您的自立,您不能再学她。”他说,“您是一个负责任的君主,陛下。”

一个婴儿?莱因哈特的冷笑卡在喉咙里。“如果它是一个婴儿,那么这就是一个由——”她生咽下去“强奸”这个词。莱因哈特费力的挤出那个冷笑,“一个被暴力播种得到的婴儿。”“暴力,”奥贝斯坦点头同意,“一部宪法得以在帝国的土壤里扎根,当然必须由暴力来播种。”“但那是谁的暴力?并非地球教、也并非那个冒名顶替者,”情绪是多么容易让人对真相失明啊,他想,“与民主主义者之间漫长的、血腥的、最终逼出那场谈判的战争,才是真正的暴力。这部宪法的父亲是那个您真正爱慕的人,而不是那个赝品。”“而且这绝非强奸和逼迫,”他看出她吞下去没说的话,“是您在对数十亿颗种子发起挑战,只允许最强力的一颗在您的帝国着床,并冷酷地判处所有孱弱者在半途中死灭。那个赝品的种子没能生根,您阻断了它。您最后娩出的是什么?是一部宪法。在这场残酷的筛选中,您才是那个无情的主宰者,您是自然之母。”“这是演化,陛下,这绝非强暴,”他说,“这是物竞天择。”

她的脸颊湿了。她后来意识到那是泪水。“就算你……”她尝试了,“你以为……”,她又试了一次,但她再度失败。她的声音拒绝像她命令的那样平稳尊严。“看着朕,”她索性就用那种不体面的声线开口,“你敢挪开视线就试试看。”她强迫他直视她的眼睛,哪怕眼泪正失控般涌出。是谁允许他在此刻礼貌的转过头,在说完所有那些话之后?他必须面对他所造成的一切后果——不管他那具分明属于人类的胸腔里,是否有一颗他假装从未存在过的心脏在跳动。

他的义眼转动,和她蓝色的眼睛交合。小女孩。他的心低语。她盈满泪水的眼睛让他想起自己还是一个小男孩的时候,想起当他的眼睛没有任何它们本该有的功能,仅仅是作为一团血肉和他融为一体。或许伊甸园里,他曾经完整。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一言不发。车队最终停在费沙军事宇宙港的接驳坞平台。她推门而出,他留在车内。这就是当天莱因哈特与之交谈的第二个男人。亿万富翁税,她想,一个聪明绝顶的概念,不是吗?接下来,她将与吉尔菲艾斯会面。莱因哈特抬起头,她没看见他,但她猜想他已经等在门的那一边。

* * *

莱因哈特穿过那条专属于她的通道,亲卫队紧随其后。她在阶梯的最底端停下脚步,抬头仰望。距离她上一次登上这艘战舰,已经过去了多久?伯伦希尔闪光的银色舰体巨大而高耸。她承载了她生命中太多不可磨灭的时刻:她的光荣,她的骄傲,她向权力之巅的插旗,她和死亡的贴面舞,她的耻辱和失败,她的存活和翻盘,她的雷霆之怒,她的智慧,她的沉静,她的坚韧不拔,她从一个女孩走向一个完成体的女人。

在她走上舷梯时,莱因哈特意识到,她花了多么久的时间才想通这件事情,想通她记忆里那个比她大五岁的女孩、那个和她有着相似的五官和更成熟的脸的女孩、那个一直引导她前进的女孩——她从来不曾是一个女人。她不是一个从容穿越了自己的风雨,而有余裕为一个更年轻的女孩提供安全和保护的女人,她自己就是一个无力自保的女孩。她没有能力像一个成年女人一样提供乳汁,而是走投无路,只能用自己的鲜血来喂养她。一个孩子需要的本该是乳汁,而不是鲜血。但是鲜血却让她成活。她是被鲜血喂养大的孩子。她必须为了保护她而作战,为她挥舞安妮罗杰自己从来不曾挥舞的狂怒。

安妮罗杰曾经是她的一切……但唯独不是她的骄傲。她让她过早明白了一个女孩长成女人,是怎样与一个男孩长成男人不同。让她看到女孩的成熟并不是变得强大,而是准备好了成为猎物。她告诉她女人只能被女孩保护,她让她相信如果你有一个阴道,成长是耻辱。当她10岁,而她15岁,当她看到她的供养者和保护者遭受痛苦……她恐惧成熟。

她花了甚至更长的时间去明白另一件事情。明白为什么穷到无法妥善抚养一个女儿的缪杰尔夫妇,还会生下第二个女儿。明白为什么她被给予一个男孩的名字,为什么她从来没被给过一件裙子:她占据的是一个别人的位子,这个家庭等待的救世主,原本不是“她”。她后来曾经好奇,如果有一个弟弟而不是妹妹,安妮罗杰是否会过得更幸福?她是否会不再介怀弟弟、而不是妹妹对吉尔菲艾斯多年的“征用”?她是否会原谅后来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她是否不会选择离开?

而直到25岁之后,莱因哈特才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如此喜爱她的旗舰:伯伦希尔是一个女孩的命名。

当她走近那扇舱门,她嘴角微微勾起。莱因哈特再次想起那个“亿万富翁税”。你体内的小化学工厂,如此的愿意奖赏你,只要它误以为你在繁衍。即使事实是它受到了欺骗,而你正在走向死亡。这种奖赏如此强烈,如此不可战胜。但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它会给予你更高的奖赏:那就是你如此、如此、如此的接近死亡,但你选择了存活。这就是演化。

卫兵替她打开舱门,莱因哈特走进去,然后……她发现吉尔菲艾斯不在那里。莱因哈特皱眉四顾。吉尔菲艾斯人呢?

* * *

旗舰军官用餐区的茶水间。吉尔菲艾斯靠在咖啡机旁的门上,一手划动终端,一只纸杯在他手边的台面上冒着热气。他的日程表排的密密麻麻,抵达海尼森后除了确认四号调用的统筹工作,还有和行政长官黄睿以及BuzzBuzz CEO的会见。他在考虑把这个肇事平台的安全模型进一步合并到宪法队名下,以及加强对其推荐算法的官方审核。除此之外,他总是心存怀疑。莱因哈特也许觉得如今的杨威利毫无政治威胁,但是以他曾经和杨的共事经历,他总觉得那并不是全部的事实。他担心莱因哈特对他怀有某种滤镜。这种滤镜和杨是不是坦言他已结婚毫无干系。他继续划屏,腕表震动,提醒他莱因哈特快要到了,他应该去舱门口迎接她。这时一条信息弹出。

“你最近还好吗?齐格。”那条信息说。

吉尔菲艾斯的手指顿住。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称呼他为“齐格”。他突然意识到和她已经七年不曾见面……她现在是否仍然住在奥丁?他甚至没有意识到,她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这么久。她在给他发消息……?

吉尔菲艾斯反应过来,大吃一惊。他立刻按照那个号码回拨,戴上耳机。他走出厨房,到处打量,寻找一个可以安静通话的地方。他向记者招待区走去。那里还没有到对外开放时间,会议室里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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